大漠悲歌 悼念公子扶苏
大漠就是你的家,你是属于大漠的。
没有人为你立传,因为你不是皇帝,本是始皇长子的你不是皇帝。稗官野史中提及你时也只有片言只语,谓你生性诚实,宽厚爱人。这些都是很优秀的品质,然而也正因为它,你失去了你本该拥有的一切:权势,皇位,家国,乃至生命。
你父皇自称为始皇帝,他以为赢氏的江山可以千秋万代地延续下去,然而你没有这样认为,从你父皇大兴土木,焚书坑儒开始,你就嗅到了不详的气息。你进谏过,你不愿看见大秦的百姓在你父皇的横征暴敛下流离失所,不愿看见大秦的思想支柱在漫天的烟尘中被活活埋葬,你想尽力阻止你父皇的暴行,然而你的仁慈得到的回报是远离朝廷,戍守边疆的命令。
于是,你来到了这里,你的生命从此与大漠结下了不解之缘,大漠的呼啸声中从此夹杂了你的名字——扶苏 。
第一次看见大漠,你就被黄沙万里的雄浑之美所震慑。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你看见大漠孤烟、长河落日时的感受,只是从此之后,每到黄昏,便有一个人站在广袤无垠的大漠上默默地眺望—那是你!你眺望的不是你千山万水之外的故乡咸阳,而是一望无际的大漠深处。
在这里的你是快乐的。因为这里才是你的家。只有在这里,你才能躲开你父皇的残暴和阴沉,躲开你弟弟阴森的眼神和他唇边冷冷的笑容。在这里,你和你的至交蒙恬一起举酒痛饮,畅所欲言,抵足而眠,虽然每天都有流血发生,但是相对内心的伤痕而言,你现在所面对的伤亡又算什么呢?你情愿一辈子留在这里,在这里尽情享受家的感觉。军号,战鼓,刀剑齐鸣,狂风呼啸,在你的耳中是如此的悦耳动听。而在咸阳,是没有这一切的,那里只有文武百官叩头的声音、三呼万岁的声音以及你父皇刺耳的叫嚣声。
你喜欢这里,你不想回到咸阳。你也一直没有收到你父皇的任何旨意,直到那一天。那天的天空很蓝,阳光很明亮,士兵们训练时的口号也很雄壮。那天的你还未从昨晚一醉方休的痛快淋漓中回味过来,来自咸阳的快马的蹄音却踏响在你的耳边。于是你略感惆怅,你想自己终于要离开大漠了。
然而你错了,有人希望你永久地留在大漠,与你同行的,是你的好友蒙恬。
你苦笑着望望你的好友,他的脸上有种毅然决然的神色。
又是一个黄昏!落日的旁边伴随了许多晚霞,这是平时很少见的。一道道晚霞在天边潇洒的织着,仿佛要替你织出一曲悲凉的挽歌。
你孤独地行走在大漠之中,身后大秦士兵们苍凉的歌声仿佛在替你送行。大漠的雄风在你耳边掠过,呼号着远去。而你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切,你的心早已穿越几万里的迷茫,飘到了咸阳城的上空。
你并不傻。你可以轻而易举地看透胡亥的把戏,但你又能做什么呢?是的,你可以起兵反抗,可以夺回你的皇位。以你的身份,你的军事才能,你在民间的威望,你可以夺回本属于你的一切。可是,如果你这样做,你将要刺破你同父同母的弟弟的胸膛!你并不是一个心软得失去原则的将军,你的双手曾沾满了六国兵士的鲜血,你也曾是一个叱咤风云的战将,你也曾在匈奴的军队中左冲右突,令敌人闻风丧胆。而如今,如果你起兵,你将要面对的是大秦的百姓大秦的官员大秦的将领大秦的君王!你手中的剑如何能够举起?你如何能够看着他们在你的剑下倒地?——你不能!你宁愿选择放弃,放弃一切,何况,你本就不想离开你大漠,离开你真正的家。
只是,大秦的江山,真能固若金汤吗?赢氏的天下,真能延续到千秋万代吗?
镶玉的匕首从腰间抽出,向你的喉管扎去。滚烫的鲜血从你身躯中溅出,洒在黄色的沙石上,凝成一朵鲜艳的石榴红。
都说狐死首丘,你的头却向着大漠深处,而不是咸阳。
你以为你死了,你弟弟就会平平安安的当他的皇帝吗?你希望用你的生命换取他对天下的珍惜;你放弃自己的生命,把大秦的江山押在你弟弟身上。
扶苏,你的选择,对了吗?
焚书坑的坑灰未冷,陈胜以你的名义举起反旗,一路势如破竹;在你弟弟变本加厉的暴政下,忍无可忍的人们一呼百应,纷纷反秦;大秦在四面楚歌声中顾此失彼,张皇失措;蒙恬也早已长眠,他死在赵高的剑下。据说,他死的时候,头也是向着大漠的你。
不久,刘邦的军队攻破秦朝都城,大秦的辉煌在汉家军士的叫嚣声中渐渐远去,成为人们永难追溯的背影;阿房宫的繁华在项羽的呐喊声中不复存在,只留下满地的沙石瓦砾……
——扶苏,你选错了!
雄壮的秋风又回旋在大漠上空,与远处汉家士兵的苍凉的歌声一起,混合成一曲旷古的大漠悲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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