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了唐僧 孙悟空的本领为什么小了？

　　我国古代英雄，算上神话里的，为大众所喜闻乐见的，孙悟空的排名不是第一，那也跌出不了前三。筋斗云、金箍棒、火眼金睛、七十二般变化，他的随便哪一样本领，都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拍案惊奇。依仗这身本领，猴儿干了两件大事：大闹天宫、西天取经。不过，孙悟空在取经路上所展现出来的本领实在是远不及从前闹天宫时。

　　大闹天宫时，十万天兵天将，十八架天罗地网，根本无奈他何。后来跳出八卦炉，猴子发飙，一路棍棒，“打得那九曜星闭门闭户，四天王无影无踪。”惊得玉帝面如土色，直要那法力无边的如来出山，方能将猴子彻底降服，压在五行山下不得翻身。而取经之时，孙悟空的表现只能用磕磕绊绊来形容。总共二十七处遇妖(收服猪八戒、沙和尚、白龙马不算;另盘丝洞蜘蛛精最终灭于黄花观，并于后者，同理，豹头山遇黄狮精并入竹节山)，以孙悟空一人之力降服的不过九处。依次是：白骨精，平顶山金银角大王，乌鸡国狮子精，车迟国虎力、鹿力、羊力大仙，荆棘岭树怪、七绝山蟒蛇、比丘国白鹿精、隐雾山豹子精、天竺国玉兔精。余下的18处，全是借助“外援”过关，占了三分之二。就是那他对付得了的三分之一的妖怪，他赢得也不轻松。那天竺国的小小玉兔精，不也能举着捣药的药杵和齐天大圣孙悟空斗上半日吗!

　　在两个时期的表现差别这么大，为什么?网上曾有人调侃，以前孙悟空是自己干个体，所以干劲大，后来保了唐僧，也就是入了国企，自然就松懈了。此说引人发噱，不过不能解我疑惑。闲来重翻《西游记》，翻来翻去有了些眉目，我的意见是：官本位社会和等级制度是造成孙猴子本领萎缩的根本原因。

　　我们知道，孙悟空是花果山的天生石猴，在我们凡人看来，实在非同小可，但自那神仙、佛祖、菩萨之类的上等人看来，简直不算什么。饶是猴儿目光远大，漂洋过海在菩提祖师处学了身好本领，也只能被称为“妖猴”。说到底，孙悟空既非天生贵胄，又没有亲朋故旧占据上层社会的显赫位置(唯一有来头的师父又不许他在人前提起他)，他就是正宗的山里人，十足的乡巴佬。这样的草根阶层要想成仙做佛，跻身上流社会，无非两条路：一曰修行，苦练内功，参加官府举行的科举考试，这是文道;二曰造反，或者自家坐了皇帝位，或者逼皇帝招安，这是武道。纯粹是无心，孙悟空先前走的是武道，招安后被封了个弼马温，官儿虽小，毕竟是吃皇粮的干部了。从常人的角度看，由妖精到授了仙箓，等于一步登天，要知道，就是作妖，他的资历都嫌浅呢。不久前大闹地府，那生死簿上不是明明写着他的阳寿是三百四十二岁么。如此年轻，就登天界，授仙箓，理应感谢皇恩浩荡，从此勤于王事，认真修行，一步步在等级森严的社会中慢慢往上爬。偏偏猴子心比天高，硬要打破常规，要做什么“齐天大圣”，这不是明摆着要与仙界的最高统治者玉皇天尊叫板么，也难怪他老人家龙颜震怒，必欲除之而后快了。一个乡下来的野小子，一不靠亲朋提携，二不参加任何官家举办的考试，就妄想晋升为顶级贵族，将置这个社会的基本运行规律和办事准则于何地?而这些，恰恰是这个社会得以存在的命根子。这个社会会为一个乡下毛猴子改变游戏规则?显然不可能!而狂妄的猴子却认为“皇帝轮流做，明年到我家。”因此，这个矛盾无法调和，最后如来佛不得不亲自出马制服了这个异端，同时也宣告了孙悟空武力运动的失败。

　　既然武道走不通，那就只有文道了。五行山下苦熬了500年，孙悟空总算学乖了，听了观音的点化，他保护唐僧走上了漫漫西天取经路。也就是说，他正式参加官府举行的科举考试了。

　　且看这一路上。先看取经团。团长唐僧除了长得俊俏，会念几句阿弥陀佛，别无长处，但他是如来的二弟子金蝉子转世，根正苗红，正宗的皇亲国戚，因此他就配得上当这个团队的负责人。唐僧是非不明，人妖不分，生气了就念“紧箍咒”惩罚孙悟空，无他，我是领导，你得听我的，而你我行我素，不把我放在眼里，我就要收拾你!这是官本位社会的典型现象。同为团队成员的猪八戒、沙和尚先前都是天界官员，在官场混得久，深谙此中三昧，所以猪八戒讨好卖乖，沙和尚谨小慎微，这是能够在官本位社会立足的最基本的两种生存之道。猴子不知，活该受罪长记性。

　　再看众妖怪。27处的妖怪，我统计了一下，竟有12处都与上层社会有紧密联系，不是这菩萨的坐骑，就是那神仙的童儿，最显贵的狮驼山大鹏精，竟然是如来的母舅，最不济的黑水河鼍龙，也是西海龙王的外甥。一旦关系户形势危急，“保护伞”们就会及时出面干涉，最终让这些吃人肉、喝人血的家伙全身而退。最典型的莫过于平顶山的金银角大王。两个妖精本事大、法力高，还有紫金葫芦、羊脂玉净瓶、捆仙绳等宝贝压阵。孙悟空费尽移山倒海之力、穷尽腾挪变化之功，在不依靠任何“外援”的困难情况下大获全胜，让两个妖精化为脓水。但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所带来的喜悦却很短暂，太上老君从天而降，既救活了妖怪，又收回了孙悟空到手的宝贝，只因为妖精是他门下的童儿。这种人情大于法的现象是官本位社会的孳生物之一。在这种社会，权势、官位凌驾于法律之上，“王子犯法，与庶民同罪”的说法从来就是块遮羞布，法只是统治者用来驯服百姓的工具，对于权势，法总是尽量绕道而行。

　　最后再看上下层的对比。在等级社会里，上层人士的利益大于天。国家的法度用来维护他们的哪怕一丁点微小的利益;而下层人物的利益则无足轻重，哪怕是他们的生命，只要是冒犯了上层大人物，也只能是一钱不值。在乌鸡国，虽然国王贵为人君，但遇上了文殊菩萨，他立刻就贱了。这贱人竟敢将菩萨的化身捆绑三日，当然没好果子吃，只落得在古井中沉尸三年，让那菩萨的胯下坐骑去过一把皇帝瘾。在凤仙郡，只因郡主为家事发怒，顺手推倒了敬天的供桌，就惹得玉帝龙颜大怒，三年不给该郡下雨，哪怕这郡主“十分清正贤良”，哪怕老百姓“三停饿死两停人，一停还似风中烛。”这些血的事实明白无误地昭示：上等人凛然不可侵犯，一旦下层人一个不小心冒犯了他们，就只有吃不了兜着走，甚至搭上一条小命。

　　大闹天宫惨败收场，五行山下度日如年，取经路上耳濡目染，孙悟空哪怕是块顽石，也要潜移默化地受到影响。这样的环境需要蝇营狗苟，需要溜须拍马，需要世故人情，需要出卖人格良知。这种社会容不得青春，容不得激情，容不得张扬个性，容不得打破常规。因此，孙悟空消沉了，但也聪明了;苍老了，但也稳重了;小心了，但也成熟了。他的价值观不知不觉就发生了变化。当他上天为凤仙郡求雨，得知玉帝不下雨的原因只为一桌供物时，他“走出殿，满面含羞”。脸红什么呢?为冒犯了上等人的贱民求情，多害臊啊!至此，一个畸形的社会把一个天真、热情、英雄的少年改造得何等成功!他的本领不减，那倒是奇哉怪也!最后，一个归真正果的斗战胜佛庄严出世，而那个横空出世的孙悟空彻底死去。